那一刻赵丹红忽然光显：秦腔，就是西北老庶民享受和感受生活的最高神情。

文丨新京报记者 郭懿萌

剪辑丨陈晓舒

校对丨刘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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幕布还未拉开，后台已是一派沉默的艰辛。

空气里混合着松香的气息、戏服上白酒的酒气和煤油灯若明若暗的油腥味。化妆台上一排排灯泡泛着黄白色的光，照见镜中一张张正在被勾勒的脸。

这是陕西省戏曲征询院院长李梅第1338次演绎李慧娘。5月23日晚，开场前一个小时，她关上化妆间的门，把手机拿开，让我方澈底千里进阿谁死了也不肯转世的幽灵里。

化妆台上，5个用宣纸包好的松香包静静躺着。再过一会儿，李梅会把它含在嘴里，在舞台上喷出一团团猛火，那是李慧娘满腔的盛怒与不甘。

电视剧《主角》的爆火，把忆秦娥的故事送进了千门万户，也让卧鱼、吹火这些秦腔中的传统身手被东说念主们熟知。但着实的秦腔，从不啻于身手，而是演员拿我方的一世，去活成戏里的另一个东说念主。

2026年5月23日，李梅在第1338次演绎李慧娘。图源:陕西省戏曲征询院

“咱们是用体魄，去抒发最陈旧的戏曲审好意思”

阴暗的舞台上，顶灯的光色渐渐淡去，李梅一袭白衣，立在舞台中央。

她目视斜上方，双臂环抱胸前，十指拢住大氅的领口，缓缓下千里。她感受着我方的脊椎一节一节地弯折——腿先千里，继而是腰，再是背，直至卧倒在舞台上——像一炷香燃尽时那截灰烬，无声陨落。

这是李梅作念过无数次的“慢卧鱼”。因为经久庄重这个行动，她的脊椎侧弯，呈“S”形，伴有骨刺和膨出。

从十一二岁时，她就运转庄重“慢卧鱼”。那时，未经世事的她还无法找到精髓，心里想的只须：何如以最慢的速率卧下去，同期保捏体魄不晃。

在一个疏淡星光的夜里，诚恳霍慧君把她从寝室叫到操场。场合很空旷，只须两盏洋灰杆街灯。诚恳让她看向那昏黑的星星，感受秋夜的凉渗进体魄。

“星月惨淡风露凉。”这是李慧娘千里入阴曹前的终末一句唱词。阿谁夜晚，李梅第一次触摸到李慧娘的心思——被动与情郎裴瑞卿差异，被显赫贾似说念强纳为妾后悍戾杀害，满心悲凉与愤恨。“慢卧鱼”的经过，就是李慧娘心滴着血、不肯坠入阴曹转世的模样。

从那天起的一个月里，每到夜里11点，李梅都会在操场上跑圆场，然后静静地卧下去。一天夜里一股风吹来，李梅打了个寒噤，向天上一看，顿然认为我方相配孤单、无助。她终于找到了李慧娘的嗅觉。“不雅众看的不是腿上的功夫，而是一个弱女子哀怨辱没、无处申冤的情绪。”

1986年，17岁的李梅饰演《鬼怨》中的李慧娘。图源:陕西省戏曲征询院

《主角》爆火后，李梅饰演的李慧娘片断被网友翻出并浩荡转发。东说念主们热爱这位二度“梅花奖”、二度“文采奖”、三度“白玉兰主角奖”获取者的塌实功底。也有东说念主问：为什么毋庸升降台，要让艺术家们继承这样的祸害？

尽管常被腰痛困扰，但李梅认为，李慧娘的孤单感，那种在荒无东说念主烟、更阑东说念主静，一个悲凄的鬼不宁肯转世的情绪，只须用体魄千里下去能力展现出来。“咱们是用体魄，去抒发最陈旧的戏曲审好意思。”

“技法永久为扮装奇迹。”这是李梅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。在戏曲舞台上，“下高”是一项极具视觉冲击力的高难度特技——演员要从摞起的三张桌子上翻身跃下，行动蹙悚利落，常用于阐明扮装飞身下山、凌空出险等情境。当东说念主物需要展现轻细灵动或超凡脱俗的气质时，一个漂亮的“下高”便能将那份倜傥感一刹外化。

然则，“下高”的风险也极高，若落地时贬抑不当，跟腱断裂等重伤时有发生。李梅的门徒李迎认为，不雅众看戏，看的就是这份以血肉之躯历练出的功夫。倘若这些妙技全被科技殊效替代，戏曲赖以生涯的舞台底蕴，恐怕也将随之隐没。

这一滑的伤痛不可幸免，骨折、扭伤都是常事。“闇练是苦的，但当你塑造好东说念主物、站在台上的那一刻，那种繁密的愉悦，是无法替代的。”在李梅的同学赵丹红看来，戏曲演员只须经过横祸的闇练，能力稳固淋漓地展示扮装的个性、心思。

名角儿是在苦涩中磨出的花

秦腔的舞台魔力，也让它在西北东说念主人心中扎下牢固的根。91岁的陕西省戏曲征询院退休教师王志直难忘，篡改灵通后，老戏重唱，戏院里等闲是爆满的。

那时征询院的任哲中是西安城里秦腔名角之一，东说念主称“活周仁”。每次他演《周仁回府》，本来只可坐五六百东说念主的戏院，硬是塞进一千多东说念主，过说念坐满了东说念主，门口还挤着一堆东说念主探着头往里看。

任哲中一登场，戏院外那条十来米宽的马路准被堵得水泄欠亨——自行车、东说念主流、小摊全挤在一说念。有一次上演，门外不雅众太多，任哲中进不去，终末竟被全球抬起来、举过甚顶，一齐传进了戏院。

征询院里另一个角儿，是有“秦腔百灵鸟”之称的马友仙。每次她下乡上演，土坡上都能坐上万东说念主。村里架起大喇叭，戏文伴着“刺啦刺啦”的噪音，但老庶民谁也不肯走。

2024年12月，陕西省戏曲征询院四团惠民上演时饰演秦腔《杨门女将》。图源:陕西省戏曲征询院

这种对秦腔闷热的情谊，在1980年的招生中更是可见一斑。那年西安市文艺路这片区域四个省级单元——陕西省戏曲征询院、陕西省艺校、陕西省杂技团、陕西省歌舞剧院同期招生。

征询院筹办招收100东说念主，却有上万名孩子报名。家长们领着孩子，把院子挤得水泄欠亨。那时11岁的李梅，有个“一肚子戏”的奶奶和一个差点学了秦腔的父亲。父亲闲居骑自行车载着李梅时都可爱哼秦腔，开云体育(kaiyun)官网他想在男儿身上兑现我方未竟的空想。

锤真金不怕火很严格，诚恳会测量每个孩子胳背和腿的长度。李梅有点龅牙，主考诚恳说：“这娃牙齿长得不好，拿钉锤敲了。”听了这话，李梅眼泪就地就出来了。等她走后，主考诚恳才说：“这孩子响应好坏，情谊充沛。”

那时的她对秦腔一无所知，只以为是唱歌舞蹈。家中经济情况不好，姐弟四东说念主，李梅是长女，去了征询院包吃包住，每个月能把2元的工资带给家里。

刚入闇练班，孩子们的日子并不好过——腿功、把子功、毯子功，对柔韧性、耐力条目很高。李梅和同学们把练功场称为“宰杀场”。那处窗户都很高，外面的父母只可听到孩子肝胆俱裂的哭喊。

戏曲里“跑圆场”是基本功，要练得像在水上漂相同，让不雅众刺目不到演员腿脚的跑动。赵丹红难忘，下雪天，他们手上拿刀枪或马鞭，腿上绑着沙袋，男生跑里圈，女生跑外圈。谁的腿“掉链子”，诚恳“啪”的一棍就抽上去。一到冬天，手上长冻疮是常事。

到了夏天，头上戴好网子、提眉带、勒水纱，跑上几个往复东说念主就容易中暑。上演的戏服险些不洗，只喷少量乙醇保护，演员要在内部穿上吸汗的“水衣”，一场武戏下来，汗能顺着“水衣”流下来。

1984年，王志直将《杨七娘》改编重排，贪图让它成为闇练班学生们登台的第一出大戏。李梅被选中饰演主角杨七娘。

杨七娘的武戏沉重，诚恳让她扎着大靠，找七八个男生轮替陪她跑圆场，男生一慢下来就换东说念主，络续“车轮战”。因高强度闇练，李梅突发急性肾炎，只休息了几天又参加到排演中。

院外的天下，终究莫得亏负孩子们吃的苦。1985年，七八十个学生在五一剧院上演《杨七娘》。一群十六七岁的年青东说念主初度亮相，便打出了名声。

过说念里坐了东说念主，台口上也趴了一些比舞台高不了些许的孩子。这出戏在戏院连演42场，又被邀请下乡上演，前前后后演了60场。有老东说念主说，些许年没见这样王人整的年青东说念主了。

其后这场戏成为剧团的保留剧目，三赴欧洲，在芬兰、德国、法国、荷兰、卢森堡等国巡演。他们第一次把秦腔带入了欧洲。

秦腔的“支路口”

然则，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锣饱读声还未散尽，一股波澜席卷艺术界。电影、电视、歌舞一股脑涌入：邓丽君带着港台音乐唱遍三街六市，OD体育(中国)迪斯科舞厅成了最文明的行止，还有那本来在戏院门口卖票的黄牛，也一窝风地跑到电影院外。

闇练班里，这群年青的戏曲演员运转渺茫：到底应该追求什么？

赵丹红是戏班子弟，父亲在易俗社使命。有一次从征询院回家，大院里的老同常识起他在作念什么，他不好事理承认我方是唱戏的，只迟滞地答“搞灯光的”。“那时认为唱戏土，歌舞才洋气。”

闇练班条目男生脸庞两侧不成有鬓角，后脑的头发要剃成坡茬。但那段技能，赵丹红和寝室里其他男生悄悄留长发、烫爆炸头，想效法明星的范儿。诚恳查寝前，他们提前把头发用勒头布勒上去。但照旧被诚恳发现了，揪着头发，一剪刀剪了下去。

1990年，省戏曲征询院被邀请赶赴香港参加方位戏展演，李梅一届的后生演员们也一同赶赴饰演。阿谁期间的香港被称为“亚洲四小龙”，富贵的城市让这些20岁露面的年青东说念主笨嘴拙舌。

纪念之后，李梅的同学官小良待不住了。经一位诚恳先容，他坐飞机跑到广州的歌厅里当歌手。那时在陕西作念戏曲演员，一个月的工资才100多元，而广州包吃包住一个月拿1800元。

李梅曾经动摇过。一家著明歌舞团邀请她去唱歌，下野报告都递上去了，省戏曲征询院的原副院长赵季平对她说：“娃呀，不要离开这，秦腔的舞台是属于你的。”其后好屡次回忆起来那一幕，李梅都很行运，那时有东说念主拉了她一把。

那段日子里，不断有东说念主劝她下海做交易，还有东说念主以丰厚的报答请她私行上演。有一次推辞不掉，她走到中途照旧回到了征询院。

在东说念主生的支路口里，她遴荐了坐“冷板凳”。她把通盘心想都千里进了练功房，物换星移地跑圆场、磨唱腔。

那时松香贵、磨粉工艺复杂，为了炼就秦腔的八大绝活之一“吹火”，她摆一排烛炬练气息的爆发力，再用玉米粉、面粉代替。

在李慧娘与裴瑞卿的爱情悲催里，最动东说念主的就是《鬼怨》《杀生》两折，前者出彩在“慢卧鱼”，后者则以“吹火”为重头。“吹火”的巧妙藏在演员口中的“包子”里。那是用透气宣纸包裹的松香粉。演员使劲将粉末吹出，遇火焰便会爆燃。

涎水贬抑欠妥，宣纸渗入，松香溢出，糊在口腔上，只可猛灌水咽下那股苦味；转天因为吞了太多松香，嗓子哑了是常有的事。最难的是把控风向，李梅曾有一次在乡下吹火，风将火苗拍到脸上，眉毛、眼睫毛一刹被碳化，卷曲在一说念。

2026年5月23日，李梅在《杀生》中饰演“翻身火”。图源:陕西省戏曲征询院

在苦练基本功的同期，她一直难忘霍慧君教的门径：要揣摩东说念主物的心理。

《杀生》一折为什么要吹火？那时李慧娘从贾似说念的冷房里救出了被关的裴瑞卿，一东说念主一鬼在夜色中避难，却在贾府花坛与派来的杀手廖寅狭路相遇。李慧娘想吹灭廖寅手中的火炬，掩护裴瑞卿叛逃。

舞台上，李慧娘一直挡在裴瑞卿与廖寅中间，在不同的位置想吹熄灭把。廖寅看不到李慧娘，只看到火炬里的火忽大忽小，如同磷火一般最初，最终被吓得昏迷倒地。

在40多年的庄重后，李梅还创造了“翻身火”——是《主角》中苟存忠吹出的终末一口长火。松香粉不断从口中吐出，化作一条火蛇。演员翻身下腰，火焰腾空直上，在杀手与裴瑞卿之间筑成一说念灼热的墙。

“唱戏的经过，就是学戏、演戏、演东说念主，最终要用我方的生命，演成故事里的阿谁东说念主。”李梅说。

《主角》拍摄经过中，李梅给刘浩存引导秦腔的身法。图源:陕西省戏曲征询院

“演戏是演给青天看的，天说念就是东说念主心”

唱戏的东说念主，跟着年齿增长，才会光显：练功的苦永久抵不外心里的苦。

有一年，省戏曲征询院原副院长李瑞芳演《梁秋燕》时，父亲示寂了。票还是卖出，她不得不上台。她有个习气，演戏前必须吃烧鸡润喉。那天，她在后台流着眼泪把鸡吃完，照样上台。

李梅也有过访佛的履历。2005年，李梅的父亲病危，在病院抢救。粗略是心灵感应，那天她在排演当代戏《迟开的玫瑰》时，因发热我晕在场上。她拔掉吊针去送父亲终末一程，转天的上演，莫得阻误。

演了1338次李慧娘，李梅依然认为我方莫得达到竣工。少年时扮相灵动轻细，但心是空的；当今心里都是戏，但体魄气象日渐败落。气象最差的一次，是2019年去浙江金华上演。开演前五分钟，她在后台吐了。搭档王航在幕布后看得揪心，可一上台，李梅的气象与闲居排演一模相同。

“演戏是演给青天看的。何为青天？天说念就是东说念主心。你只须对天相同的敬畏，才会认为戏比天大。”李梅说。

唱戏多年后，李梅才徐徐领略：戏曲是神话念。往日好多朝代里，农村庶民莫得接受文化训诲的契机，但他们依旧浮现前朝后代，懂得清规戒律。

他们因《白蛇传》里忠贞的爱情而落泪，从《周仁回府》中光显一又友要教材气，在《金沙滩》里看到毁家纾难。无数公理与说念义，依附在戏文故事里，传送到了最开阔的地面上。戏曲为什么千百年来长盛不衰？因为它传承着中国东说念主的中枢价值不雅——仁义礼智信，忠孝节烈。

期间的波澜并莫得冲刷掉秦腔的根基。千禧岁首，赵丹红曾在西安的城门洞下面，见过一个蹬三轮的老夫。老夫卷着裤腿，戴个凉帽，一边骑车一边吼着秦腔《三滴血》里的经典唱段，“祖籍陕西韩城县，杏花村中有家园。姐弟姻缘生了变，堂上滴血蒙屈冤……”

那沙哑的声息，荒腔走板的音调，一下子击中了赵丹红。音准与否并不迫切——他听见的是宣泄，是轻易的高歌。那一刻赵丹红忽然光显：秦腔，就是西北老庶民享受和感受生活的最高神情。

他也恢复了我方少小时的疑问：潮水不一定能流传很久，但秦腔永久不会逾期。

官小良也在广州闯荡了一年后，遴荐了回到征询院，他更可爱这里浑朴的氛围。

他难忘那些老庶民的视力。下乡上演时，夏天近40℃的户外，农村的老东说念主们戴着“石头镜”，手里拿扇子挡光，一坐就是三四个小时。看完一场，在隔邻摊位吃碗凉皮、吃个馍，来个醪糟，再纪念等下一场。

有东说念主为了占个好位置，提前一天晚上睡在房檐下面，第二天早早起来占座。“我就怕候想，如果我爸妈，我能青睐死。但老庶民就是这样爱秦腔。”

有一次征询院的“小梅花秦腔团”在陕北黑龙潭的庙会上演，戏开演不久就下起了暴雨。台下的不雅众很快走得没剩几东说念主，但有个老夫永久坐在中间，打一把摆摊的大伞。他怕喊“好”的声息演员们听不到，就我方作念了个牌子，上头写了个“好”字，演得好他就往前一举。

“看着他们，你在台上能不好好演吗？必须全身心参加，能力对得起这些老庶民，否则良心都不会自如。”官小良说。

征询院的“小梅花秦腔团”也渐渐赢得了不雅众的招供。最先下乡惠民上演时，总有东说念主说他们是娃娃兵，“嫩得很。”其后演得多了，李梅的门徒李迎常在后台看到几张熟悉的面目——有几位七十多岁的老戏迷追着上演走，从榆林哀吊宝鸡。

也有一些年青东说念主迷上了秦腔。一个胖胖的男孩，背着一个画着戏曲脸谱的帆布包，李迎在西安、宝鸡、上海都见过他；还有一个女孩，成了省戏曲征询院的“网罗报幕员”，每次看上演都买最贵的票，把上演的视频片断录下来，发到短视频平台上宣传。

《主角》的播出，唱戏的每个东说念主都能在忆秦娥身上找到我方的影子。感动之余，李梅也得益了出东说念主料到的惊喜。广州、深圳、上海、苏州等南边多地发来商演邀约。

秦腔，这苦楚而闷热的腔调，又一次在西北以外OD体育全站app下载中国入口，找到了回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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